譬如朝露～1895

  我在心裡輕輕地向眼前的秀姑巒山道別。中央山脈第一高峰巍巍聳立，山腰上彷彿可見隊友們登頂中的堅毅身影。儘管目標在前，儘管豔陽高照，但我的身體疲倦，關節疼痛，鬥志全無，心中的白旗早已高高掛起。我想，而立之年總是勇敢暴衝的你如果知道過了不惑的我竟是如此退縮與早衰，一定會搥胸頓足、懊惱泣血！但現在的我只能，也只想慢慢走了。來不及的，走不動的，就下次吧！只是，下次的我，會比現在再少點青春，再缺點熱情。那麼，為什麼下次會是比現在更好的時機呢？真想念你啊，那個不把希望寄託在等待，總想辦法實現夢想的，年輕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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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星星是靈魂的眼睛，那麼，在天上這些閃耀的靈魂中，會不會有你們的身影？我猜想，你們一定很難忘記這片山林，這片讓你們恣意縱橫、揮灑青春的美麗山林；我猜想，無論你們人生的結局是如何的充滿神秘，只要能夠，你們必然會化身為天上的眼睛，時時俯瞰這片山林。真希望我能像你們，能擁有這樣無窮的勇氣，無盡的探索，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直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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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聳於我頭上的大峭壁傾斜欲墜，給人一種岌岌可危的壓迫感，尤其是南峰以北的脊樑上，東峰最為魁偉，四面峭壁立如方糖。那輝映著中午陽光的山肌，熾熱欲燃，散發出熱帶高山的華麗和異國情調。幾片浮雲投影於高山大岳，靜靜移動的雲影正分秒不停地刻著恆久的時辰。我目不轉睛地仰觀莊嚴的山岳大觀，之後，回顧自己站在與玉山不能相比的尖山上，這種得意忘形的樣子，感覺應該反省自己。」（鹿野忠雄在達芬尖山上仰望玉山有感，記述於『山、雲與蕃人』。攝於達芬尖往南大水窟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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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中央山脈的山頭上，望著玉山山脈的最高峰，荖濃溪的上源無聲無息地從我們之間蜿蜒而過，經年累月，切割出這道難以跨越的鴻溝。彷彿伸手可及，卻是無路可通，我靜靜地望著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你，真恨不得自己有雙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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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路苦撐，肩痛如刀割，對登山的浪漫情懷在這一段看似簡單的腰繞路消磨殆盡。矛盾的是，儘管又痛又累，我仍清楚地知道，眼前所見，盡是美麗，美得那麼不真實，那麼虛幻。痛苦與浪漫的界線就像眼前的薄霧，若有似無。即將抵達時，終於可以耍賴般坐在高處好好體會周遭，看著伙伴的身影緩緩的走進山屋。此時，一路的疲憊、埋怨，每一聲咒罵、每一次嘆氣，似乎都隨著這層霧，慢慢的被滿山滿谷的綠意吸收，只等著陽光乍現，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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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途中才知道，我把一些事想得太單純了，也把一些狀況估得太複雜了，但，若非實際踏出步伐，又怎麼會知道呢？有時就只能這樣，走著瞧吧。先走，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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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點懊惱，在彷彿臨界天堂的同時，舊傷發作了。眼前的景物是這樣的動人，但我像是肩扛巨石，膝如刀割。所以，這段我的山林生涯中走過的最美的草坡，幾乎是含著眼淚走完的。不過，如果你問我，還有勇氣再走一回嗎？我只能說，只要眨眨眼，眼淚很快會消失在風中，但噙著淚水所感受到的美麗，會烙印在心中，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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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有個清晨，我能在湖邊醒來。掀開帳篷，就能看到草坡披著黃色外衣，金光在水面閃耀跳動。白雲舞動，清風如歌。我會是為此深深陶醉的旅人。我打算在湖邊煮杯咖啡。。。。。然後呢？沒有然後了，這樣閒坐著就好。這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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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一路上，在我心裡重複最多的字句大概是「自作孽」三個字，但是，人啊，總是偶爾該找些明知道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去試試，來證明自己的心仍在跳動，而且，以後會更勇敢的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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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停下腳步稍微喘息，伙伴在前方的小山頭揮舞雙手。遠遠的、小小的身影，但在萬綠叢中，那一點紅還是格外醒目。謝謝你總是等著，保持著讓我自在，也讓我安心的距離。我記得我用登山杖朝你的身後指著，提醒你回頭看看。我們一直想去的地方就在那後頭呢！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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